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科羅拉多的秋色(1)
Vincent 寄來科羅拉多的秋色, 己經熟成一片金黃橙紅。
今年秋天, 法蘭德斯暖得反常。侯鳥掠過田野的上空, 飛到教堂的鐘樓, 就糊塗了 。
一簍簍的核桃和栗子, 熟黃的橘和家家門口蹲著的南瓜, 分明是秋色點綴的市集, 廣場裏的人群郤熱烈地挽住夏的裙角, 以情歌,以舞蹈. 以啤酒,
緊挨著逐漸遠去的陽光; 樹葉微醺, 郤堅持面不改色, 一路綠到護城河岸; 夕陽有情, 明明就落到地平線上, 遠天的殘霞還遙遙地返照; 侯鳥聚集盤旋,
琢磨著去留的時機。果然, 昨天氣溫驟降。
前天傍晚, 回家的路上, 我騎著單車, 逆風追著夕陽, 風暖暖地, 將我的薄外套吹得很高, 隔天陰風霪雨, 秋天翻了臉, 葉就要紅了。
都說深秋美, 美得溫柔而成熟, 但我己經不愛秋天了。秋陽的溫暖, 短暫而不確定; 秋紅的繽紛, 絢麗又轉瞬凋零; 所有駐足的美好, 彷彿演員謝幕時,
莊重的行禮, “再看一眼, 一眼就要老了,再笑一笑,一笑就走了”。夕陽無限好, 此時我的心浸入暮色, 街燈就要亮了。

科羅拉多的秋色(2)
但那科羅拉多的秋色, 熟得像烘過的粟子的香甜, 北島的詩句順出我的唇:
「路呵路,飄滿了紅罌粟....」可是我唸著罌粟, 浮在腦中的意象郤是一條舖滿紅葉和栗子的山徑, 越想越奇怪, 這首詩始終給我秋天的感受,
然而罌栗是春花啊! 上網一查, 果然它是這樣開頭的---
"走吧 ,
落葉吹進深谷 ,
歌聲卻沒有歸宿。"
走吧,
冰上的月光,
已從河床上溢出。
走吧,
眼睛望向同一塊天空,
心敲擊著暮色的鼓。
走吧,
我們沒有失去記憶,
我們去尋找生命的湖。
走吧,
路啊路,
飄滿了紅罌粟。
偶然讀了徐曉的" 半生為人", 他娓娓訴說這首詩的故事, 故事裏有一個陌生的名字叫陸煥興, 他是當年和北島等人用最有限的資源, 最克難的方式
創辦《今天》雜誌的重要人物之一。
在那個我聽過讀過百遍的, 然而又遙遠得只能想像的時代, 故事大多是些荒謬的悲劇, 那些無處申告, 無人訴說的, 在他們的筆下化成詩句,
讓世人至今反覆吟誦。
陸煥興原有一個小康的家庭, 為了幫助一位進京上訪的女孩, 妻兒離開他, 那時兒子才兩歲,他曾費盡周折尋找他們的下落, 終究未果。後來,
他娶了那位叫靈靈的女孩, 因她的黑戶身份, 生活陷在貧困中煎熬, 徐曉並不用貧困二字, 也許那時代,
那是大多數人生活的常態。據說北島這些多年相交的朋友們,都記得把糧票作為禮物送給陸煥興的事。再後來, 他們聚在印刷《今天》雜誌的那間農舍裏,
談論出國的事, 北島即興寫下這首詩《走吧——給煥興》,並向大家朗誦 。

科羅拉多的秋色(3)
徐曉說得那麼平淡: "
詩是寫給陸煥興的,但煥興沒走,走的是靈靈。再後來北島也走了,陸煥興還是沒有走,因為靈靈在走了三年之後與煥興離婚了,他沒有非走不可的理由。在“飄滿了紅罌粟”的路上,他們各自尋找著“生命的湖”。
“走吧……走吧……”
那是什麼樣的緣份, 使一個人義無反顧地為另一個人奉獻所有? 那是什麼前世因果, 使一個人在失去了所愛, 孑然一身, 還孤獨地愛著?
第一次聽到北島,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, 那時我年輕, 在異鄉絕望地愛著 一位來自北京的男孩, 那時我們初到異地, 沒有朋友, 發現我們說著相同的語言,
又是同年同月同日生, 驚喜地握住對方的手, 在彼此示好的同時, 不忘先殺了他的神氣 :「我很高興認識你, 我的敵人。」他郤稱我為同志。
後來, 他送我一袋柑橘, 附上抄來的北島的詩---
"桔子熟了
裝滿陽光的桔子熟了
讓我走進你的心裡
帶著沉甸甸的愛
桔子熟了
表皮噴著細細的水霧
讓我走進你的心裡
憂傷化為歡樂的源泉
桔子熟了
苦絲網住了每瓣果實
讓我走進你的心裡
找到自己那破碎的夢
桔子熟了
裝滿陽光的桔子熟了 "
這是北島早期的詩作, 那時我以為北島是日本人, 奇怪著一位中國的男孩竟認真讀著日人的詩。
也許是異鄉的寂寞, 讓兩個靈魂緊密相依? 也許是同語的溫情, 使兩顆心無可救藥地相守? 憂喜同擔, 患難與共, 直到兩年後的秋天。
我一直知道那一天會來, 我會離開那座城市, 在那兒,我愛著他兩年。當那日子終於來到, 他送我去機場。
「 三個月, 只有三個月, 說長也不長...」他是在安慰我, 也在安慰自己。我沈默著, 淚水汨汨地流, 他傻傻地笑:「瞧妳,
生離死別似的...」我沒有勇氣告訴他, 那是最後一次可以握住他的手, 此去一別, 再沒有機會了。進了海關, 過一扇門, 最後一眼, 那是永別;
門裏和門外, 此去天涯相隔。我後悔萬分, 不顧一切地衝出海關, 被兩位機敏的警察捉住, 他驚愕不已,
看著我被逮回關口。我以為我在機上會看見他貼在機場的大落地窗前, 但我什麼也沒看見, 除了那座高山上的城市, 漸漸隱沒在雲霧縹緲中。
信一封接一封地來, 妳在台灣也能吃到烤栗子嗎? 有一天, 我會帶妳去京郊香山看紅葉,
吃糖炒栗子、煎餅果子和涮羊肉....我寂寞地去夜市吃兩盤蚵仔煎, 再回信告訴他, 我替他吃了一盤。
那時他生活窘迫, 靠著當中文家教過日子, 入不敷出。有時他忍不住打國際電話, 我們著急著要在五分鐘之內把話說完, 因為打一通電話他要餓兩餐,
太急就慌亂起來, 說得語無倫次, 想知道他的近況, 他吃了什麼, 去了哪兒, 做了什麼? 說到一半忘了下半, 話不成句, 終於哽咽,
我聽見一輛摩托車正從他占著的公用電話旁呼嘯而過, 他在那端安慰著:「不要急, 妳慢慢說, 慢慢說...」話音未落, 線路斷了,
想他在那高原上的城市, 和我一樣楞在原地, 心還在卟卟跳著。
後來, 他發現我原先的住處大概一直沒有租出去, 所以電話居然還留著我的電話錄音, 他説打不起國際電話時, 只要撥市內電話, 彷彿過去的時光又回來了,
「哈囉, 這是瑪妮, 現在不在家.....」那錄音陪著他度過等待的日子, 他說他還經常經過那窗口, 彷彿下一秒我的頭會探出窗外, 而將來,
歲月還會那般暖融融地流過。
再見的日子遙遙無期, 他一直等在那兒。臨走前, 我將他愛吃的菜譜端整地寫在紙上, 一張張貼在他廚房的牆面 。冬天過去了,
他還在問:「妳在食物裏下了蠱嗎? 怎麼我做了幾次, 味道還是不同, 什麼時候, 妳回來給我做? 」
隔年秋天, 我在北國鄉間公路邊的電話亭打電話給他, 他說再半年, 他就結婚了, 並將在我的南方定居。
「恭喜,恭喜 ...」那是摻雜安慰和嫉妒的情緒, 掛了話筒, 一面是激動, 一面是放心, 百感交集又無從反應, 只好蹲下嚎啕,
收割後的麥田清冷蕭索, 天空很高, 雁群列成人字向南飛去, 天地遼遠, 雁聲此起彼落。
我郤看見小路上, 一隻候鳥孤伶伶地棲在電線上, 牠是迷路了? 受傷了? 還是在等待? 牠的同伴們都出發了, 走吧, 走吧! 飛向溫暖的南方,
我站在牠佇立的電線下, 不知所以地陪著, 看雁群掠過。
「飛啊飛呀, 我的馬, 朝著他去的方向, 你在何處躲藏? 背棄我的姑娘.....」那年秋天, 我反覆唱著這首歌。不, 我們誰也沒有背棄誰,
是眼前的現實太艱難, 我們都不相信愛情堅不可摧。
很多年後的中秋, 我們交換了兒子的照片, 他在電話中說:「我若搭一夜的快車, 明天就可以見到妳。」我說我知道。
「妳想過我們可能重逢嗎?」我誠實地回答, 沒有, 也不會有。
夏日的喧嘩己經過去, 北島寫道:
"看看吧,楓葉裝飾的天空
多麼晴朗,陽光
已移向最後一扇玻璃窗
巨大的屋頂後面
那七顆星星升起來
不再像一串成熟的葡萄
這是又一個秋天
當然,路燈就要亮了
我多想看看你的微笑
寬恕而冷漠
還有那平靜的目光
路燈就要亮了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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